离人泪,翡翠中的极品。色泽圆润饱满,天然暗白细点布于表面,恰似泪迹斑斑,故得名。
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?总是离人泪。
天色刚亮,天启城里便开始有了人家忙碌的声音。这是一座小城,远离繁华的京城,宁静而安详。街道虽不宽,走上去却是温暖充盈心田。两边的店铺里,熟识的店家站在门口,亲切的招呼着来往行人。一路走来,一路打着招呼,与城中街坊互相问候,彼此寒暄着,一天就这样开始了。这样的小城,家家都很熟悉,邻里之间如同亲人般,互相照应着,虽不富裕,倒也是和和美美。
在这里生活,你还会有什么烦恼呢?又还有何所求呢?
清眉便出生在天启城中的一户普通人家里,家中开着一个小小的茶水铺,维持生计。清眉从小便在店里帮忙,她聪明能干,十岁时便能够记账算账,深得父母的疼爱。来此的客人们看到她,也是笑容满面,纷纷把她拉到身前,与她讲话,逗她开心。那时候,小小清眉的笑靥,成了茶水铺里灿烂的花朵。
时光如同清澈的茶水般,细细慢慢的从茶壶流入茶杯,清眉就在这一方小小茶水铺中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。十八岁的她,已出落为亭亭玉立的少女。柳眉明眸,巧笑倩兮。
又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早上,清眉打开店门,收拾好桌凳,端坐在店中等候客来。明媚的阳光斜射入店内,给店中方桌蒙上了薄薄一层金色轻纱。街上走过的行人只看见在一片柔和的日光中,一个少女静静的坐着微笑。她的目光缥缈,望向遥远的未知处。街上人看到她朦胧美丽的脸庞,单纯亲切的笑容,便不由自主的走进这家茶水铺,品上一杯清茶。清眉来回招呼着客人们,嘴角那一抹笑意和着茶香飘满整间店铺。
一阵忙碌之后,客人渐渐少了起来。清眉以衣角轻拭额头的汗水,重新坐着朝某个未知的深处望去。人们都不知道,甚至清眉自己也未必清楚,她是在等人。
每天到了店中客稀的时候,一个人总会适时的出现。他从不说话,只是径直走向角落坐下。清眉此时便端来满满一壶清茶,取桌上杯盏,为他倒上一杯。时间长了,他便成了熟客,每次刚刚落座,清眉已把刚沏的热茶送到座位上。他总是独自一人慢慢的品着茶,临走时便掏出茶钱放在桌上,径自离去。这时清眉总会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叫云端,住在天启城的东南角。云端从小是个孤儿,城中也没有他的亲人。他在周围邻居的帮助下长大成人。好心的邻居们送他去了附近有名的书院学习诗文,云端不久便表现出了过人的天赋,他的文章常常令饱读诗书的老师惊叹不已,字里行间透出非凡的气魄。云端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,人们都这么说。
而云端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他极少言语,连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人们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。他独来独往,待人倒也是谦恭有礼。他的才华加上沉默,却使得他更加的神秘。
这个人,对于清眉来说,是一个谜。云端真的就像天边的一片云,来去自由,却从不留下任何痕迹。清眉好奇着,却从来不问。
该知道的,迟早会来。
清眉确实是个聪明的女子。
这天,清眉像往常一样在店中忙碌着。最近的客人实在太多了,看来要雇几个伙计,再添置一些桌椅。清眉心里想着,没有像往常一样参与到客人们的谈天说地中去,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,慢慢的品着。茶的清香在口中满溢,只是有一丝苦涩厚重的衬托着,使得这一丝香更加令人回味。
人渐渐少了。清眉干脆坐到店门口,看着云端每天来的方向。
那个人来了。清眉没有看他,起身倒了一壶茶,放到角落云端惯坐的桌上。刚一转身,云端就站在她面前。清眉愣了愣,仍旧笑笑。
云端没有说话,他久久的看着清眉的眼睛,好像要一直看到最深处。
即使是聪颖如清眉,也还是被这种凝视吓住了。她低下头,“请坐下慢慢品茶吧。”复又给他一个暖暖的笑,走开了。
云端坐下,倒了一杯茶。他看着杯中淡黄的液体,表情安静的就像这茶水。
清眉坐在柜台后,没有看云端。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,以前一直觉得他很特别,关于他身上的那些神秘之处,清眉总是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些什么,但是说不出来。没想到今天他会这样,以前一直习惯了他不说话,径自来,径自去的。
清眉坐在那儿,没头绪的乱想了半天。抬起头才发现,云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走过去拿桌上的茶钱。
这一次,铜钱下压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行刚劲有力的字。清眉轻轻读了出来,立即呆住了。
清水绕心端,眉间一片云。
那一刻,店铺里充溢着茶香,给人一种极温暖,极安心的感觉。
傍晚时分,街上的铺子都纷纷关门了。昏黄的灯光从一户户人家透出,投射到大道上。
清眉一个人沿着出城的路,来到了城外的汴水。
河边垂柳依依,一个人孤独的立在那儿。听到清眉的脚步声,云端转过身来。
我已经等了你好久好久。
清冷的声音遥远的传来,重重的敲击在清眉的心上。
这次,清眉高高的扬起头,她笑着看向云端,却不说话。
汴水缓缓的流过,毫无阻挡的向前奔流。
清眉就那样一直笑着,灿烂的笑脸在黑夜中仍是那么耀眼。
云端就那样看着她,冷冷的神色逐渐被她的笑意融化,一向毫无波澜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温暖。他大步走上前,一把将清眉拥入怀中。清眉笑着将头埋入他的臂弯。两人在寂静的夜里站立了好久好久。黑夜是沉寂的,只有汴水无止息的流淌着。
又是新的一天了。清眉照旧照顾着她的茶水铺。云端依旧在角落里慢慢品着清眉特意为他沏的清茶。现在云端经常在店里一坐就是好久,他还是不常说话,不过每当清眉从忙碌中抬起头去看,他总是用清亮的眼神看着她。每天都是如此。清眉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在看自己。呵,她在心里笑自己,想什么呢。
眉,你为什么总是笑。
又是一天日落,清眉和云端坐在汴水边,两人的身影映入清清的河水中。只有和清眉在一起的时候,云端的话才会稍微多一点。
为什么不笑呢?清眉转过去看他,云端的眼中映出熟悉的笑容。
可是,我就做不到啊……云端静静的看着河水流过。
清眉没有说话,也看着汴水匆匆的从眼前走过,带着不知道是快乐还是悲伤的东西。
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笑,而我,也并不了解,你为什么总是沉默。你的想法,我并不清楚。我以为自己可以明白,但是我真的可以么?
平静安详的日子持续了已经太久了,不安分的人们发起了战乱。他们怀着一份野心,四处招兵买马,大举向京城进发。朝廷当然不能坐视不管。天启这个小城,也摆脱不了乱世的安排。青壮年纷纷入伍,他们背井离乡,开始了自己从未想过的征战生涯。
我必须走了。云端拉着清眉的手,他微微颤抖着。汴水依然流淌着,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你……什么时候会回来?清眉不敢看他的眼睛,低着头小声的问。
放心吧。我相信不久我就会平安的回来的,你安心等吧。云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。
我……一定等到你回来。清眉抬起头,坚定的说。
我走了。云端猛然转身,大步流星的离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清眉孤独的站立着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没有离开。手心里,一块翡翠耀着温润的光芒,莹莹的,像是云端在望着她。
你曾说我总是笑,那么在你离去的时候,我不能哭泣,起码不能让你看到我的眼泪。我会微笑着,微笑着一直遥望你离去的道路。
乱世中,人心惶惶,没有那么多有闲心喝茶的人了。清眉索性关了店门,每天在家中等待着京城的消息。周围的邻居有的已经逃走了,这里并不太平。不时来袭的反兵每次都抢走城中的粮草和仅存的青年。天启城中的百姓已经所剩无几了。
清眉没有走。她要等云端回来。如果走了,那么云端就无法找到她了。
手心握着云端留下的翡翠,清眉耐心而坚定的等待着。她相信,一直等下去,云端就会在某一天,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。
清水绕心端,眉间一片云。
如果说云端是天边的一片云,那么清眉就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。无论云飘到哪儿,溪水都要追随而去,哪怕最后干涸的只剩下最后一滴水。
时间一晃过去,十年征战,整个国家都被乱兵搅得乱七八糟。朝廷的军队好不容易剿灭了叛党,而人民的生活也完全被打乱了。好在又是太平时,国家可以休养生息了。战时背井离乡的战士和百姓们纷纷回到家乡,天启城又重新热闹起来了。清眉收拾了店铺,茶水铺重新开张了。战后余生的人们又来到茶水铺,谈天说地,聊着战前战后的生活。清眉的茶水铺又成了人们的常去之处。可是人们却发现,清眉在一天天的消瘦。她的笑容还在,不过却逐渐的黯淡下去。
云端没有任何消息。这十年,只要有一点机会,清眉就会托人打听云端的消息。可是,无论她怎么努力,仍然得不到一丝音讯。
云端,你现在如何?清眉手握翡翠,深深的祈祷。
三十年后,京城。
无论何时,京城都是最繁华的所在。街边各色店铺鳞次栉比,种种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闹市一转弯,来到一静谧处。
沿街叫卖的小贩大声吆喝着,“上好的首饰胭脂~”,手上拿着的各种货物还真不少,肩上还有一个大袋子。
路边那个大宅的院门无声的开了。一个丫鬟扶着小姐走出来。朝里望去,院子幽深,不知有几重。
“小姐看看首饰胭脂吧,我这都是上好的货。”小贩马上迎上去,兜售着手中货物。
“小姐回去吧,我们要买也不必在街上买啊,明天可以让老爷把京城最好的首饰匠请来,专门为小姐打一副最好的耳环。”丫鬟拉拉小姐。
小姐微笑着,她的笑容是那么温暖,一下子照亮了幽静的街。
“怕什么,我就随便看看嘛。再说,谁说街上卖的东西就不好了?”小姐拿起一个翡翠仔细瞧着。
“小姐真是好眼光,这可是现在很流行的‘离人泪’,它背后还有一个凄美的传说,就发生在几十年前的战乱。话说当年天启小城中有一个茶水铺……”小贩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极力鼓吹着那翡翠的好。
傍晚时分,小贩满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今天卖了不少东西呢。
那小姐手中握着的翡翠,晶莹温润,一点点暗白细点分布在表面,恰似一滴滴的眼泪。她走入幽深的大院,门上大大的匾额,上书金字“云府”。
此处便是战乱时立下赫赫战功的云将军的府第。
你曾说我总是笑,那是因为你从未见过我流泪。我一直相信着什么,我认为我没有理由不快乐,我也知道,我终有一天会等到你回来。
可是你没有来。我握着你留下的翡翠,一直站在城外等。汴水静静的流,我不知站了多久,直到意识渐渐模糊,任冷冷的河水慢慢的没过我的头。我的眼前一片模糊。我流泪了吗?不!我不要流泪,不能让你看到我流泪。我没有,那一定是河水。云端,我一直没有离开你。
但是现在……
清眉……年迈的云端看着小女儿手中拿着的翡翠,听着她口中讲的故事,发出了长长的叹息。
十年征战中,凭着过人的胆识和谋略,云端很快在军中晋升。他指挥军队打了无数次胜仗,与生俱来的才华在战争中发挥的淋漓尽致。云端在一次次战役里满足着,他自如的指挥着手下的大军,乱兵们在云端面前一下子就溃不成军了。
云将军真是一代大将,人们议论着。
静下来的时候,云端会抬头望望天空。清眉的笑脸依然很清晰,只是渐渐遥远了。现在这种生活或许才是他想要的,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云端了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战后论功行赏,云端有了荣华富贵。朝中一位大臣上门提亲,要把女儿许配给他,云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。从此云家在京城这繁华之地过着富足奢侈的生活。
一切都已过去。
只有离人泪成了名翡翠,流传于九州各地。